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但还是遵循博士的指示，把拟似树袋熊从实验室放了出去。
树袋熊左右张望一番后，在走廊里爬行起来。
啊……真是微妙的感觉呢。
虽然说已经是大学生的暑假期间，像Sk市立大学这样的一流大学内依然有许多学生留校学习。实验楼虽然称不上是人来人往，但也不乏三五成群的学习小组。
青艾跟在四肢着地爬行速度缓慢的拟似树袋熊后面，周围的学生大部分都很友善地让开了，但是所有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甚至开始有人跟在她和树袋熊背后。
“这是在做实验吗？”
“是什么动物？树袋熊？长得很可爱啊！”
“我看到是从江鹭教授的实验室出来的呢，是江鹭教授正在关注的特别研究吗？”
“异界生物？”
议论纷纷。
青艾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只好说：“是异动博士……”
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被问“异动博士是谁”之类的问题，没想到刚一报出名字几乎所有人的发出了像是“原来是那个人！”这样的感叹。
博士难道非常有名吗？
不由感到惊奇——虽然说博士那样的个性，要在普通人中显得突出并无难度。
拟似树袋熊似乎因为突然聚集的人群而感到了不安，动作变得犹疑起来。开始加快脚步，左右摇摆不定。青艾下意识微微屈身，做出笼住它的动作，想着至少把它与靠得过近的学生隔绝开一些……
“异动博士，就是那个异动博士？”有人发出近乎滑稽的大喊声。
“对啊，肯定就是那个江鹭教授和布朗尼教授经常提起来的反面例子了！”
果然是反面教材吗？
“啊，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把蟒蛇放进学校喷水池里的家伙？”
“还有半夜在操场上抓飞蛾。”
“白天带着蝙蝠走来走去。”
“连蟑螂都徒手抓起来。”
“听说吃过哦，连蟑螂都吃过……”
“对了，以前在喂食的时候被教授骂，说‘不要像那个放羊的一样直接用手去喂’。原来‘放羊的’指的是异动博士吗？”
“那个人简直是校园传说——不，都市传说的级别了吧？”
“听说在生命树上有自己的研究所，不出所料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啊，生命树？记得是布朗尼教授交给……”
青艾发出一声惊叫。
一转眼的功夫，那只拟似树袋熊的身影就消失了。
“你们各位，都请让开一下！”青艾伸直手臂左右一轮。刹那间扬起了一道堪称风壁的气流，把人群扫在身后。
学生们安静下来了。
终于，有点成年社会人的样子了呢，自己感叹道。
可是树袋熊依旧不见身影。
“是在找这个吗？”从转角处走出来的青年，怀中抱着那只拟似树袋熊。
头上包裹着纱布，带着护目镜。
青艾松了口气：“芣苢先生！真是太好了……”
突然被陌生人抱在怀中的树袋熊，举起爪子朝着青年的脸上挥了一掌。
在片刻的寂静后，学生中间又爆发出一阵讨论：“学园传说二号！”
“芣苢学长，不要紧吧？”
“芣苢学长？今今、今天不是应该在外面打工……”
有人关心的同时，有人立刻调头走开了。
“什么……难道是我的拥抱方式不对吗？”周南芣苢诧异地说。同时似乎并不打算把树袋熊放下，而且对脸上的划出的三道血痕知而无感。
不知该如何反应的青艾，最后开口说道：“或许是……被抱得太紧了？”
“啊，原来如此呢！又是老毛病了，哈哈哈。”青年发出爽朗的笑声，“看到可爱的动物，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啊。”
调整了姿势后，树袋熊从他的臂弯里跳了下来。
青年看着树袋熊几步跑到青艾身边，随后话锋一转。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抬起头环绕了一圈：“喂，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去。”
仅仅是一句话而已，原本凑在边上的学生们立刻作鸟兽散。
青艾不明所以地站在突然变得安静如初的走廊上。
“芣苢先生……”莫非是有什么她没有发现的特殊属性？
还记得在博士的形容中，周南芣苢是一个“活跃浮躁，但性格认真，对待动物温柔仔细，连业余爱好都是去流浪狗收容所做义工，所以没什么人缘”的青年形象。
“好了，拥有美丽蓝色眼睛的小艾小姐既然在这里，异动博士肯定也在吧？”青年再次露出清爽的笑容。
“唔。芣苢先生是来找博士的？”
青年点点头：“真巧，那我们就是顺路了，命运的邂逅啊。”
说什么‘邂逅’……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啊，原本是在做嗅觉的实验来着，”树袋熊在青艾的脚边坐了下来，开始整理起自己的皮毛，“看样子刚才受到惊吓，暂时是无法继续进行实验……我给博士打个电话，让她过来这边。”
“所以现在是增进好感度的等待时间？”
不想回应。
青艾看向走廊外，天空正在逐渐变成灰色，仿佛夜晚将至。楼底下行走着的学生也加紧了脚步。彩色的衣衫和彩色的书籍，有人已经预先撑起了彩色的雨伞。
“会有一场大雨吧……”芣苢顺着青艾的视线看向天空，喃喃自语道。
※
五年前。
他步履匆匆，赶往布朗尼教授的研究室。一般来说，他都是最早到的。但今天稍许有些不同。
走廊另一侧传来了女性的高声尖叫。
在校园中听到这种声音，无论如何无法等闲视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不过是比平日晚了五分钟左右——同居人弄坏了水龙头，浪费了一些时间，天空阴沉，于是又折返取伞——在这错过了的五分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转角处有几个学生朝他冲过来。
“江鹭老师！那、那边，那边有……”学生们露出像是良家妇女遇见暴露狂的可怜表情（这真是一个巧妙而恰当的比喻），因为惊恐而胡言乱语，令他感到烦躁。
他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快步绕过拐角。
一条蟒蛇向他游来。
心脏猛地一沉——那大概是一条成年球蟒，有一米余长。蟒蛇朝他微微扬起头，吻部开合，似乎在犹豫是否吐信。
“江鹭老师！”
背后传来平时腼腆、机灵的学生的悲鸣，反而让他更加有了一种生死难安的惊慌感。他的大脑经过冷静分析，命令身体站在原地不动。
蟒蛇凝视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他现在无法判断。
这样的蟒蛇，是否可以用蛇勾捕捉，伞柄可以使用吗？它暂时还没有发动攻击，自己如果在原地不动，是否能够等到专业人员？学校是有雇佣动物饲育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那些逃跑的学生报警了吗？不，要是真的报警，应付警察实在也是件麻烦事。还是说应该拨打的是消防电话？不，那种事情也很麻烦。
该死，到底是要怎样自己才会觉得是个好方案？
他陷入了混乱。
“啧，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平静地抱怨声。
伴随着那个慵懒而懊恼的声音，一双瘦长的手向下伸，箍住了蛇的脖颈。高瘦如同骷髅的脊背弯曲下去，将蛇抱起。
“啊，这不是水鸟助教……”
比蟒蛇更胜一筹的金黄色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迟到啊？小纹被这么多人看到，很容易害羞的。”
“你才是养成迟到的习惯的家伙吧！”条件反射般反驳道。
并非不能接受批评，但唯独不想被这个后辈教育。
那是名字里有一个“牧”字，被他称作“牧羊人”，从邋里邋遢的外表形象到乱七八糟的内在性格，都宛如一个行为粗暴的牧童似的——就是那样一名古怪的学生。
完全不懂得“规则”为何物，不畏惧长者和权威，疯癫、怪异，品格又谈不上卑劣，是完美的世俗眼中的天才的形象。那种才华的印证如若天成，毫不做作。如果说她是学术型人才，确实如此，除了学术方面的兴趣，其余的生活都处于悬浮而不可知的透明状态——但并不是直愣愣的书呆子，真的与之论辩起来，虽然有时针锋相对，但也很容易就会打个马虎眼溜开。尽管只要开口便能让旁人感到恼怒，但又拿她无可奈何。
其实，理性上他倒并不是讨厌这个女人。
只不过是天性不和吧？
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这种情况，才一相见，就相看两厌。
与他完全相反，布朗尼教授非常中意这名学生。几乎是把她当做继承衣钵之人在教育培养。相比之下，尽管在多年亦师亦友的交往中，布朗尼教授与他建立了良好的信任，但那个学生一出现，就迅速点燃了布朗尼教授眼中的光彩，“那是个人才！罕见的人才！”教授充满热情地告诉江鹭这一发现。好吧，他姑且承认一下。但是谁知道一个人在漫漫的人生道路中究竟会有何成就呢？
可惜布朗尼教授是一个非常罗曼蒂克的老人。年逾花甲，依然神采奕奕，像是安徒生童话故事中充满幻想的杉树，与圣诞节的气氛相契合。
同时江鹭终于回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布朗尼教授曾经说过希望用蟒蛇进行实验，当时回答说“能够搞到”的，就是这个学生。
没想到真的带过来了。
“你就这么……”
蟒蛇缠绕着女人瘦长的胳膊，将头安置在肩膀处，眯起了几次褐色的圆形眼睛。粘稠的身体翻着光泽，花纹随着肌肉的运动扩张收缩。
“水鸟助教，或许你不清楚，但是小纹要是害羞了的话，很容易攻击别人。非常危险的。”女人继续一本正经地说。
不，到底是怎样的诡异神经系统，才会把那种敌意形容为“害羞”……“小纹”又是什么鬼名字。
他轻咳了几声，努力将视线从危险的生物身上移开，与那个被他称为“牧羊人”的邋遢学生对视：“如果有人报警，你要怎么办？”
“嗯？”她看上去相当惊讶，瞪大了原本就已十分巨大的眼睛，“警察？警察来一趟，收费吗？我听说消防员出动是很贵的——不收费，倒也无所谓……”
“你的这种行为扰乱公共秩序行为，随便找个律师就能告你。”
说是随便，江氏一直有为家族成员服务的专业律师团队，所以他说的“随便”压根儿不在正常人的范畴内。他自己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有察觉这一分歧，但只要知道他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可避免总会猜得到的），大半会不由自主地对他敬重三分。
敬重？对她来说，tan90°。
放羊的吐了吐舌头：“哦，好可怕。”
江鹭吸进一口气，克制住自己冲上去暴打她的冲动（碍于那条尚未平静下来的蟒蛇，他可不想贸然攻击蛇主，再说，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那个身高超过一米八还能扛得动蟒蛇的女人，肢体冲突不是明智之举）：“处分。”
“处分？”
“如论如何这个处分你都得承担。不管布朗尼教授怎样为你开脱，今天你也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带动物进入学校，无论是不是实验用，都要经过批准。就算你手上真的拿到了教授的批准单，但也绝对没有理由直接把危险动物暴露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他已经气极，说着说着反而平静下来了，恢复了平时的温雅腔调。
温雅腔调与锐利严厉的话语，那个后辈似乎也觉得很难应对。
“呃……那好吧，就处分吧。需要填写什么东西？还是要去一趟教务处？你陪我一起去吗，水鸟助教？还是我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处分下来就行？”
不行，对方根本就没有在反省。
在教学生涯中，江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挫败感。
“副教授！”
“啊，白蕊同学……”因为蟒蛇和这个高大女人的缘故，完全没有留意到站在旁边的另一名学生。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但身体曲线非常富有青春活力的美少女，修着一头整齐的短发，画着恰到好处的妆容，衣服贴身而不至于暴露，清爽利落。本来，忽略掉这样一个富有冲击性与活跃感的美女，是一件失礼的事情，不过在蟒蛇与“蟒蛇”这两类肉食动物的视线下，也无可厚非。
此时那个长相明丽的少女一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江鹭副教，请不用一脸为难了，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小蕊。”放羊的家伙看向同伴，傻呵呵地笑了笑，伸出手似乎想挠挠后脑勺，但因为手臂被蟒蛇压制住，转而抚摸两下蛇脊。
“不管怎样，请先打开实验室，让小安进去安置好这条蟒蛇吧。”
放羊的轻声嗫嚅：“是小纹。”
“好吧，安置小纹。啊啊，说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样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啊！昨天放在寝室里就算了，今天还这样就带过来，说过的吧？要用箱子好好装着带过来。”
“我有……”被训斥地有些抬不起头来，怯怯地指了指放在门口的塑料箱。
趴在肩上的蟒蛇似乎也很懂得气氛，垂下了脑袋。
白蕊抱起双臂，抬起头瞪着此时蔫头耷脑的室友：“我知道了，所以你是在这里等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就把它——就把小纹抓出来玩了对吧？我只是去买了一个早饭而已！”
果然，白蕊手上提着食堂的打包早餐，包子和炒面。
“小纹她有段日子没在宽敞的地方运动过了，我看走廊很空……没想到那么快会有学生出现……”
“所以说那样是不行的，你的这种乱七八糟的性格——”
江鹭知道自己已经插不进任何话，于是绕过两人，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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